大一笔赏赐足够买他的命。
他不仅不知道,而且根本想不到这种问题,他也喜欢走在街头,同书生聊聊家国,听士兵讲讲苦楚,可他根本听不进。那些东西在他心里眼前飘过去就算是飘过去了。
禁军士兵由押官和都头管,押官和都头上面又有指挥使,再向上又有都指挥使,每一个人都服从命令,每一个人都尽忠职守。在他心里,他只要说服了那几个高级官员,一切就该行云流水,再顺畅不过的,怎么到了这一天,他学的那些东西突然就不管用了呢?
他站在殿内,整个人僵硬着,道士,道士要进来了!
一千个道士!
这可怎么办,福宁殿内是有他安排的班直,可那班直连铁甲也没穿,他们寻常穿的都是典仪甲呀!他们不是只要站在孤身进殿的长公主面前,长公主就束手就擒了吗?!
那脚步声似乎近了,更近了!
那些道士可不是真道士,他们平时也要杀人,他们也拿刀子的!他们修的是杀人的道,他们若是一股脑闯进来,他怎么办?!
他怎么办?!
郓王一瞬间几乎就要后退了,投降了。
他现在投降,他什么也没干,妹妹什么证据都没有,她若是想杀他,不不不,若是想治他的罪,宗室们岂不惊疑?!
宗室们一定会救他,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也要为他仗义执言!
他什么都没做!
他几乎就要退缩了。
可有人在他身后悄悄说:“殿下,长公主怎能不言语通报,便将道士带进宫呢?”
那人又说,“福宁殿的门,都是殿下的人守着。”
这声音很轻,飘进他的耳朵里,忽然就有了千钧的份量。
郓王那一瞬从绝望里又生出了勇气。
“确实如此,蜀国此举,恐怕将受专行之诘,”他说,“我当遣人请她进殿,令道士侯于殿外,待她与诸王解释清楚,再行事不迟——如此也是全了她的名声。”
过了片刻,福宁殿的院门处出现了一抹身影。
她今日不曾着甲,只穿着厚厚的素服,在几个女道的陪伴下缓缓行来。
郓王在那一瞬间,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。
殿内不是只有郓王一人。
有其他的亲王,都是披麻戴孝,都在等着礼部一会儿宣他们往攒宫前去,为大行皇帝哭灵。
这些宗室都是太上皇的儿子,是郓王的弟弟,当初蜀国还是个不得宠的小公主,小小年纪被送去道观为父亲祈福时,他们或许是同情的,但也不会忤逆父亲,更不会多看这个小不点儿一眼。
这个可怜的小女孩,她不得宠,自然也得不到兄长们的目光。
可现在她缓缓走进殿内,一个接一个兄长越过郓王,走到她面前。
第一个是赵棫,他获罪被贬为庶人,因此格外殷勤,甚至远远地就一躬到底。
这谄媚的样子很叫郓王瞧不起,可他来不及说什么,又有第二个,第三个满脸谄媚地上前的兄长。
庶人向长公主行礼尚有礼法可据,亲王行礼又是什么礼?!
可赵鹿鸣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惊讶。
她只是缓缓地向前走,面前有一个小女道提着一盏宫灯为她照亮。
她自然地从殿外往里走,平静又自然,也轻轻向她的兄长们点了点头。
郓王也应该说点什么。
此情此景,他需要说几句话,他要正言斥责她的狂妄。
见到兄长,该是这样的态度吗?!
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该叱责她,比如说那些契丹人!这样尊贵的王城,怎么能被异族玷污!
还比如说太上皇是不是被软禁在艮岳里,皇帝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!
妹妹呀!你变成一个乱臣贼子了!
他该说很多话,说得她哑口无言,面如土色。
可他此时冷静得什么都说不出,他只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福宁殿的门……”
“关上了。”有人在他背后这样说道,同时往他的手里推了一样东西。
冷冰冰的,他从来没摸过那东西,因此忽然吓了一跳。
但那人在他背后说:“殿下!箭在弦上,难道殿下要束手就擒吗?!”
郓王拨开了他面前一丛丛的兄弟们,在他们惊异的目光中,向着面前的妹妹,举起了手中的短刃。
他已经浑然忘记了这场政变的初衷,忘记了每一个计划,忘记了福宁殿内按说还有他的班直,忘记了这里有兄弟们在场。
他只是自然地觉得这是最后一步,图穷匕见,他没别的路可选了。
他的妹妹将目光落在了那柄短刃上,她的嘴角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,落在他眼里就变成了一个可怖的微笑。
可这样的生死关头,她怎么会露出那样的微笑呢?
就在那一瞬间,郓王忽然又听到了许多急促的脚步声。
福宁殿的门!福宁殿的门

